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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这不算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故，很正常，所有的奶牛工都会经历这种事。

向怀嘉安慰自己，但那种压倒性的入侵感，依旧让他不舒服了很久。

他在洗消间淋雨消毒，明明隔着衣服，但是坚硬的触感却让他如鲠在喉。他对着腹股沟处搓洗了很久，一直到那里的皮肤变得鲜红，他才松开了手。

水流顺着他的身体淌下，整具白皙的身体上全都是大面积的淤青和红色痕迹。

早上的时候，还没发现，现在仔细看，他发现特别是前面肚脐眼下面的皮肤，像是被什么被嘬出来的，特别红。

这已经不太像是皮肤病了。

向怀嘉想到早上医生看自己的眼神，心里恍惚了一下。

从淋浴间出来，向怀嘉从更衣柜中拿出干净的衣服，正要换上时，有人走了进来。

这里是奶牛工通用的洗消间，向怀嘉以为是别的被弄脏了的同事，并未在意回头。

他把衣服拿在手中撑开，先伸进一只手，正要将另一只手也套进袖管，另一侧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攥住。

深金发色、灰绿眼眸的高大男人就立在他跟前，微微扯起唇角，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。

向怀嘉被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往后踉跄退开两步，后背重重撞在金属柜门上，“咚” 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。

“向，我只是来看看你，别害怕。”杰森摊开手耸肩，表现得非常友好。

向怀嘉飞快套上上衣，扣子来不及扣，胸口大片肌肤裸露在外。他顾不上这些，背过身弯腰，利落地蹬上裤子。

杰森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，最后落向他大腿后侧那片掐出来的指印，微微挑了挑眉。

穿戴妥当后，向怀嘉开口：“我没有受到伤害，多谢你的关心。不过如果你想补偿我……”

向怀嘉从兜里掏出一张蓝色磁卡，他的脸微微泛着红，眼睛里湿漉漉的，非常真挚地看着杰森，“能给我的饭卡充点钱吗？”

十五分钟后，杰森非常慷慨地为向怀嘉的食堂饭卡里充值了五千元。向怀嘉激动地心跳加速，呼吸都变得急促，他有些眼冒金星，晕晕乎乎地想着这能吃多少只卤鸡腿。

此刻这位高大的绿眼睛白人，在他眼里已经不再丑陋虚伪了。

杰森还特批了他三天假期，并且特别诚恳地对他说，希望他不要因为这次的实验事故而对十一号产生负面情绪。

向怀嘉把饭卡捂在胸口，心里暖洋洋的，人也变得非常宽容，“当然不会，十一号很……”他想找词语来夸十一号，但想了好久才憋出一个字，乖。

杰森嘴角微微抽搐，短促地 “哈，哈” 笑了两声，嘱咐他安心休养，随即转身离去。

中午，向怀嘉请赵思安在食堂吃饭。

他的饭卡里多了五千元，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富裕，点了平时舍不得点的牛肉和整条鱼，满满当当放了三个餐盒，摆在桌子上。

刚坐下，赵思安就问起上午十一号的事。这种事故早已习以为常，瓦利斯生物医药并不看重基层研究员，依照常规流程，能补偿半天假期，已经算是很人性化的处理。

对此，向怀嘉感叹到：“杰森真的是个很好的领导。”

之后的话题从十一号换到了九号，赵思安早上是在九号的箱体内，他有些担忧道：“我觉得九号的状态不是很好。”

这次数据采集进行地很艰难，到半途，九号推开了赵思安。

以往赵思安只要叫他，他就会乖乖上前。可今天，只要赵思安一靠近，他就缩到箱体最角落，低头蜷缩，拒绝对视，长出来的两只狼耳朵耷拉着，不管怎么安抚都没用。

九号还用指甲反复刮箱体内壁，机械性地重复这个过程，肌肉则紧绷，像是在强行压制着什么。

赵思安和他说话，九号只是看了他一眼，而后就盯着自己的肢体发呆，像是不认识自己的身体。

赵思安束手无策，看向向怀嘉，“我很担心。要是他一直维持这种状态，研究所大概率会直接处理掉他。”

向怀嘉也没有办法，他对于这些实验对象，没有过多复杂的感情。因此他也无法理解，赵思安为什么会为了九号而觉得难过。

但作为朋友，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表达安慰，便说：“研究所只看数据。”他的声音偏轻，温顺的语调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九号融合了雪狼基因，嵌合效果很好，还有实验价值，研究所不会轻易抛弃他的。”

赵思安唉声叹气了很久，但他性格不是沉闷的人，转而又问向怀嘉，“你三天假期打算去哪里？”

向怀嘉说：“我要去我妈妈那里。”

离开灯火通明的瓦利斯生物医药大楼，踏入飘着雪花的黑夜中，向怀嘉恍惚间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中。

这个世界里，有无穷无尽的黑暗、寒冷、贫穷、疾病，人们食不果腹，流浪汉蜷缩在角落中无声无息被冻死，生了病的小孩被父母抱着靠在医院的墙边，等待着一个医保治疗名额。

所有的一切都是坏的，他撑开伞，一脚踩在黑泥交织的雪地里。

向怀嘉搭乘电车，先去往永利超市。超市上促销打折的广告牌格外醒目，通红的灯光下，超市墙角蜷着四五道人影。那些都是这附近的流浪汉，等待着超市一天的营业结束后，店员丢出来的坏了的食物。

向怀嘉很久以前也这么干过。他从清晨六点在这里占位置，一直熬到晚上十点。

蓝湾的夏天尚且不算难熬，勉强扛得住。可一到冬天，在漫长的极夜中，他忍受着饥饿和寒冷，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，坚持下去，坚持下去，等到十点，就不用饿肚子了。

那年，他十二岁。

他走进超市，还没有到促销的时间。

不过他今天打算买一些新鲜的食物，带给妈妈。

他买了菠菜、豌豆苗、土豆、番茄、盒装的鸡肉和猪肉，另外还买了两瓶日期新鲜的牛奶，结账后装了整整两大袋。

当他提着两个很大的袋子走出超市时，他敏感地发现那角落边的几个流浪汉都望向了他，准确地说，是盯着他手中装着食物的袋子。

那目光裹挟着浓烈的饥渴，莫名让他想起十一号望向自己的眼神。

像一个被饥饿煎熬了很久的人，骤然看见诱人的食物，垂涎欲滴。

-

轿厢内依旧贴满了小广告，向怀嘉甚至还看到了一些被撕掉大半的抗议瓦利斯生物医药的宣言。

向怀嘉把一边的袋子放下，拿出手机拍下来，发给赵思安。

赵思安立刻回了他一堆吐槽，向怀嘉咬着下嘴唇，笑了笑。

电梯抵达七十八层，走廊上幽幽暗暗，感应灯还是坏着。他摇摇晃晃摸黑走到自己家门前，开锁推门。

房间内没有开灯，非常黑，空气里散发着酸臭腐烂的气味。

向怀嘉凝滞了几秒后，打开灯。灯泡闪烁两下后亮了起来，杂乱的客厅里，过道、茶几、沙发上堆满了喝剩下的饮料瓶和吃剩下的食物包装盒。

而他的妈妈则躺在那一堆垃圾里，被掩埋着，无声无息，好像死了。

向怀嘉被吓到了，手里的袋子掉落在地上，发出非常沉闷的声响。

他跑过去，把他妈妈从垃圾里掏出来，好像在掏另外一块垃圾。

他妈妈满身酒气，昏死了过去。向怀嘉把他妈妈背起来，他很瘦，但他妈妈更加瘦，像一片叶子一样。

这栋一百层的大楼里有自营的私人诊所，医生没有执照，收费非常便宜。几乎整栋楼的居民，身体出现了问题，都会去这个私人诊所治疗。

诊所在五十楼，向怀嘉乘坐电梯下楼，几分钟后，他妈妈就得到了治疗。

是酒精中毒，洗胃完成后，医护持续补液促代谢。大约八个小时过去，他妈妈睁开了眼。

这期间，向怀嘉坐在椅子上的姿势，维持着一个姿势，后背紧贴着椅背，两颊的肌肉收紧，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妈妈，一动不动。

他妈妈醒了后，看到了他，那个时间段，这个女人的身体里终于没有了酒精，她的大脑是清醒的，然后她就和向怀嘉道歉。

她说，对不起，说是她害了他。

向怀嘉非常疲惫，他不想听他妈妈说这些话。

沉默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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